(李嘉宜：一针一线“绣”出粤剧新表达，时长共4分25秒)
“每获得一个奖项，就多一份责任。”4月24日晚，捧着沉甸甸的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奖杯，李嘉宜心情激动。
当晚，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在上海揭晓。作为中国戏剧界权威奖项之一，白玉兰奖历来是检验演员艺术成色的重要标尺。广州粤剧院青年演员李嘉宜凭借新编古装粤剧《双绣缘》中卢眉娘一角，斩获主角奖。
这是李嘉宜继2023年凭《文成公主》摘得中国戏剧梅花奖后，再度获得国家级戏剧大奖。这也是广东粤剧时隔12年再次获得白玉兰主角奖。获奖详情
颁奖现场。
从《文成公主》中胸怀天下、跨越四十年的史诗叙事，到《双绣缘》里一针一线、静水流深的内心描摹，李嘉宜完成了一次从“大开大合”到“向内修心”的艺术跨越，也让粤剧这门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绽放别样光彩。
学广绣“借”昆曲
演活绣娘传奇人生
出生于1989年的李嘉宜，笑称自己是“年轻的老演员”。10岁那年，她就独自离家，从中山到广州的广东粤剧学校求学。当时，母亲对她说：“如果选择了粤剧，那就是‘华山一条路’。”
这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。26年的从艺之路，在无数个与自己暗暗较劲的时刻，是这句话给她力量，让她“埋头向前，未曾有过片刻动摇”。
从跑龙套到挑大梁，从“小梅花”到“大梅花”，再到捧起白玉兰主角奖杯，饰演过的角色内化为她成长的养分，也让她对粤剧的热爱与日俱增。
《双绣缘》剧照，李嘉宜扮演的绣娘卢眉娘。
从艺以来，李嘉宜主演过大大小小近50部作品，她是《焚香记》中刚烈的焦桂英、《文成公主》中胸怀天下的大女主，《刑场上的婚礼》中浩气长存的陈铁军，但当拿到《双绣缘》中卢眉娘一角时，她发现“过往的表演经验似乎都失效了”。
“创排初期，我一度感到非常迷惘无力。”李嘉宜在采访中坦言，卢眉娘与她以往扮演过的闺门旦角色都不一样，没有大开大合的肢体动作，所有的情绪靠眉眼、气息、指尖传递。
史书记载，卢眉娘是唐宪宗时的宫廷绣娘，被称为广绣始祖。《双绣缘》以卢眉娘的传说为蓝本，首次将粤剧与广绣两大国家级非遗同台呈现。广绣的针极细，如何在戏曲舞台上展现其魅力？李嘉宜专门去进行了学习。她发现，真实的刺绣中，落针之后拔针的那一刻，手会自然松开——这是生活中的节奏。
但舞台不是生活的复制，而是艺术的提炼。她将这种“张”与“弛”的节奏，转化为身段上的抑扬顿挫，让一针一线既有刺绣的质感，又有古典舞的美感。“艺术源于生活，但要高于生活。真实的针法观众看不清，我必须把它变成舞台上的肢体语言。”李嘉宜说。
更难的是对人物情感的刻画。卢眉娘独立、清醒，个性如“静水流深”。她与李伟骢饰演的天子李纯之间，有一段试探、克制最后又转身离去的情感线。面对天子的爱慕，卢眉娘选择了离宫返乡，坚持自己的广绣事业。如何展现层层递进的情感变化？李嘉宜一度找不到抓手。
迷惘之际，李嘉宜从“百戏之祖”昆曲身上找到灵感。导演徐春兰请来昆曲名家黎安担任表演指导，对演员们的眼神运用进行训练。昆曲尤其擅长演绎生旦间的含蓄爱情，特别是眼神的传送，一招一式极为细腻。
《双绣缘》剧照。
“见到心上人时，眼神的光亮怎么去运用？这是有技巧的。目光会聚焦，眼神有力，之后松下来，下意识闪躲……但眼神依然用气息提着。如果空洞地移开，观众便什么也感受不到。”李嘉宜回忆，导演打破她心中一切固有的、安全的、习惯的东西，让她在不断打磨、试错的过程中，慢慢靠近角色，渐入佳境。
剧中，卢眉娘有一句台词“他是郎官我敢嫁，他是天子我暗愁生”，短短几十秒内，眼神从少女的羞怯到内心的决绝，层次分明、收放自如，将女性的独立、坚韧与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。许多观众正是被这个瞬间击中。
借鉴昆曲气息身韵与舞台韵律，将其有机融入粤剧身段表演与唱腔表达，让李嘉宜不仅放大了卢眉娘这个角色的情感张力，也使广绣与粤剧的魅力走进了更多年轻人心中。
粤剧跨界圈粉
沪粤交流升温
“这不是‘小七’吗？”去年10月，《双绣缘》作为上海国际艺术节粤港澳大湾区文化周开幕剧目，在上海宛平剧院上演时，一批网游玩家认出了李嘉宜。
李嘉宜曾在网游《剑网3》衍生粤剧《决战天策府》《决战之燎原》中扮演女主角“小七”。去年10月，《决战之燎原》在深圳首演时，曾引发市场热潮，开票15分钟票房超20万元，演出结束后的签名环节更长达2个多小时。一批游戏玩家由此认识李嘉宜，也因为她而走进粤剧剧场。
《决战之燎原》剧照。
当得知《双绣缘》到上海演出，他们便购票前来支持。一位观众在社交媒体发表感慨：“十年前在珠海参加‘剑网3·六周年发布会’，第一次看粤剧。后来在线上刷粤剧视频，还去剧场看《霸王别姬》《八和会馆》，这次‘小七’来演新戏《双绣缘》，让我大饱眼福。”
《决战之燎原》签售现场。
粤剧的魅力走向更广阔的地域及圈层，这让李嘉宜备受鼓舞。“创新的尝试是有意义的。”在她看来，粤剧要保持生命力，就不能只守着“一亩三分地”。“跨界不是哗众取宠，而是用年轻人听得懂、看得进的方式，为他们打开传统文化的一扇门。”
经历了《双绣缘》中与昆曲名家的交流，李嘉宜对粤剧与兄弟剧种之间的对话也有了更深的体会。早年学艺时期，她就曾向昆曲名家梁谷音学习。“昆曲拥有几百年的历史沉淀，与粤剧颇有渊源，可以互相借鉴非常多的艺术元素。”
事实上，上海昆剧界与广东的交流亦由来已久、情缘深厚。上海市文联专职副主席、上海市戏剧家协会主席、上海昆剧团团长谷好好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，一代粤剧大师红线女生前就和上海昆剧团有过非常深入的交流学习，直到今天，昆粤两大剧种仍然延续了这种传统。2019年，香港八和会馆曾与上海昆剧团合作演出《白蛇传》，创下一段佳话。
就在今年4月3-5日，上海昆剧团全本《牡丹亭》今年全国巡演首站来到广州，连演三天，受到戏迷的热烈欢迎。接下来的5月份，粤剧《白蛇传·情》也将亮相在上海举行的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，再次为沪上观众带来南国红豆的魅力。
《文成公主》剧照。
不仅仅是戏曲界，近年来，粤沪两地文化艺术的交融日渐频密，不断向纵深发展。
去年10月，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“粤港澳大湾区文化周”上，7台14场来自粤港澳大湾区的原创舞台剧目集中在沪上演，堪称文化盛宴。今年3月，“其命惟新——广东美术百年大展·上海站”落幕，吸引超55万人次观展，让岭南美术成为全国焦点。相隔不足20天，海派重量级艺术大家韩天衡来粤办展，为粤沪文艺交流又添重要一笔。
岭南与海派，百年前已因“折衷中西”与“海纳百川”的精神底色交相辉映；百年后的今天，从李嘉宜的一针一线、一字一腔，到两大文化高地的双向奔赴，沪粤两地正携手向更深层的人文交流迈进，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写下生动注脚。
对话
找到一扇“共情”的窗
南方+：从《焚香记》《文成公主》到《双绣缘》，三部作品分别给您带来了怎样的艺术成长？
李嘉宜：这三个剧目是我艺术成长的三个里程碑，截然不同又彼此有交集，是一段艺术生命的修行。
《焚香记》是戏曲旦角的试金石，全面展示花旦的唱、念、做、打功夫。《文成公主》这个角色，从15岁演到55岁，跨度四十年，从小生、花旦、刀马旦、青衣到老旦，跨越五个行当。文成公主身上既有女性的温暖，也有胸怀天下的情怀和担当。这部戏教会我用更加沉静、开阔，更有历史厚度的方式去演绎人物。
《双绣缘》中，卢眉娘是一个“向内修心”的角色。三个不同女性角色都给了我很大的成长力量，我在她们身上看到了不同时代女性的光芒。角色因我鲜活，我也因角色而丰盈。
《双绣缘》剧照。
南方+：作为年轻一代的代表，您如何看待粤剧经典唱腔流派的传承与发展？
李嘉宜：粤剧在全国300多个剧种里，唱腔尤为丰富。前辈们根据自己的嗓音条件和对人物的理解去开宗立派，比如红线女老师的“红腔”，发展到“红派”；陈笑风老师的“风腔”；陈小汉老师的“B腔”；罗家宝老师的“虾腔”等。
我自己是红派的第三代继承者，学习了《焚香记》《搜书院》《刁蛮公主戆驸马》《山乡风云》等马、红流派经典剧目。传承一个流派，并不代表一味地模仿复刻。当代观众的欣赏方式不一样了，可以根据所塑造的人物需要，在流派基础上加入自己的思考。我演的《焚香记》，在继承红派的基础上有一些当代表达，跟红线女老师的演绎在情感和人物处理上略有不同，但我觉得这是一种“美美与共”。
当然，青年演员首先要解决基本功，比如发声方法、气息等，打好了基础，才谈得上在继承的基础上，根据自己的特色去发展。
《焚香记》剧照。
南方+：您一直在尝试跨界创新，比如参演网游衍生粤剧、与流行电音合作等。这些尝试的意义在哪里？
李嘉宜：在于为年轻人打开一扇走进粤剧的“窗口”。很多人觉得传统艺术离自己很远，其实年轻观众并不抗拒传统。
根据网游改编的粤剧《决战之燎原》在深圳首演时，满场都是年轻观众，还有外省观众不辞万里飞过来，一看就要看三四场。散场之后的签售会，观众把整个大堂几百平方全部包围，签售时长比这部戏的演出时长还要多。这就是我所说的“窗口”——用年轻人看得懂、听得进去、能够共情的方式，他们会愿意走进剧场。
我觉得，只要守住粤剧的根，形式是可以创新的。另外，粤语文化本身也有吸引力。很多年轻观众跟我说，他们喜欢听香港怀旧金曲，觉得粤语九声六调很有韵味。我们在北京、上海、安徽的演出，散场后经常有年轻观众排着长队等签名，说“第一次看粤剧就被打动”。
未来，我也希望走出舒适圈，尝试更多不同的渠道、领域，拓展粤剧更多元的面貌。
采写：南方+记者 徐子茗
摄影：南方+记者 仇敏业（部分由广州粤剧院等供图）
剪辑：南方+记者 赵子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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